“采访当天,郭泽山老人还能兴奋地回忆起过去成立剧团的往事,还能给我们示范演唱。结果,第三天,老人家就与世长辞了。”11月27日,正在筹拍纪录片《茂腔一诉》的崔熙明,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采访时,谈到与茂腔老艺人郭泽山的最后一面,声音里流露出深深的、难以释怀的惋惜。对于影片的具体规划,崔熙明有着清醒且坚定的认识:“纪录片电影的拍摄过程很漫长,就像我们提交备案资料一样,最初只能是一个拍摄框架和提纲,真正的呈现要随着时间线逐步梳理。”
十五年守望: 崔熙明与茂腔的不解之缘
“在茂腔面前,我是如此富有。”崔熙明在项目启动仪式上的这句动情之言,道出了他背后长达十五年的积累、追寻与日益深厚的情感投入。他与茂腔的结缘,始于十五年前一次偶然的采风。那高亢悲怆、婉转缠绵的“胶东梆子”唱腔,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他,从此便再难割舍。十五年间,他的镜头和录音笔记录了无数个乡村戏台的兴衰,捕捉了无数位老艺人脸上的皱纹与眼中的光彩,也积攒了浩如烟海的影像、音频与文字素材。
展开剩余78%面对这座丰饶的“素材富矿”,崔熙明有着独特而冷静地思考:“过往的已成为凝固的历史。一部真正有生命力的纪录片,不能仅仅是对过去的缅怀与展示,更多的是要表达当下、呈现现状,记录它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、适应与蜕变。这是作为制作人必须权衡考虑的艺术与现实命题。”因此,尽管手握大量珍贵历史资料,他依然坚持带领团队不断走向田野、走向村庄、走向那些依然在传唱茂腔的普通人,去捕捉最“新鲜”的现实脉搏。
他坦诚道,“拍摄一部专注于文化传承与抢救的纪录片,它不是商业片,盈利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。这就需要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企业、机构或个人出钱出力,这是一种纯粹的文化情怀投资。”尽管前路艰难,崔熙明还是计划在未来条件允许时举行一个正式的开机仪式。“因为仪式感就是一种正式的对外发布和庄严的见证。它代表着一种承诺,也呼唤更广泛的社会关注。但这个,需要具备更多实际条件才能推进。”
抢救性记录:
一场与时间的悲壮赛跑
“茂腔资料的收集是最大难题,这需要漫长的时间。”崔熙明坦言。面对茂腔悠久的历史和日渐稀少的见证者,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。
九十岁高龄的郭泽山老人,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黄岛茂腔剧团的第一代小生演员。他的嗓音清澈如泉,扮相儒雅俊朗,是剧团里的台柱子。他记忆的宝库中,藏着茂腔早期的发展脉络,藏着特定历史时期剧目创作的得失悲欢,也藏着无数舞台上下鲜为人知的动人细节。然而,就在崔熙明团队到访并完成抢救性采访的第三天,这位承载着丰厚历史的老人便溘然长逝。今年9月份的那次最后的访谈与影像记录,也因此成为《茂腔一诉》中最珍贵、最沉重的一页记忆。“这让我有了更多沉重的思考,若不抓紧时间拍摄和记录,这些活生生的历史,这些附着于个体生命之上的独特技艺与记忆,就无法通过影像长久留存。”崔熙明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文化抢救的迫切。在青岛西海岸新区戏剧家协会主席王本宏看来,这种紧迫感源于茂腔传承面临的严峻现实,其严峻程度远超外人想象:“目前整个青岛地区,能独立承担演出任务的专业演员仅有40多人,二十岁以内的年轻演员一个都没有。”
对于影片目前的进展,崔熙明介绍:“团队已前往多处传说中的茂腔诞生地深入走访,搜集散落在民间的传说、老剧本和唱腔片段。下一步会择机再去实地采访,希望能从这些扑朔迷离的起源故事中梳理出更清晰的脉络。”除了对郭泽山老人进行的这场“生死时速”般的采访,团队还在持续跟踪记录其他多位茂腔老艺人的日常生活与艺术生涯,用镜头为他们建立一份详尽的“艺术人生档案”。
自发性传承:
“霜洁冰清”公益茶馆延续茂腔余韵
当崔熙明在纪录片中追寻茂腔的历史踪迹时,在青岛西海岸新区的民间角落,一股自发的、充满生命力的传承力量,正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茂腔的生命力。在青岛西海岸珠海街道梁祝村,一座由企业家自发集资数十万元打造的“霜洁冰清”公益茶馆,正以独特的方式延续着茂腔的余韵。
茶馆的名字,源自门口复原的那块“霜洁冰清”立碑,它无声地讲述着清代末年石人泊村刘逄氏乐善好施、守志不移的动人传奇。这位普通的农村妇女,因无偿为过往行人提供清茶解渴的高洁品性被世代铭记。如今,这座以她精神命名的茶馆,也继承了这份无私与分享,成为茂腔新的传播场域。
每天,茶馆里都会传来悠扬婉转的二胡声和铿锵的锣鼓点。戏台上,茂腔演员们声情并茂地表演着,那份从心底涌出的热爱与投入格外打动人心。台下,老人们围桌而坐,一边喝茶嗑瓜子,一边聊天听大戏。茂腔在这里,不再是高高在上、遥不可及的舞台艺术,而是变成了可亲可感的日常陪伴。
“每天光从山上运水来泡茶,就得运一大缸,足足六七大桶,每天瓜子就得吃掉将近20斤。”崔熙明向记者描述着茶馆热闹的日常运营景象,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,恰恰证明了茂腔在这里拥有坚实的群众基础和旺盛的生命力。
为了适应现代生活的节奏和传播方式,茶馆的运营模式也在灵活调整。最初,这里每天上午、下午各演两小时茂腔戏,后来调整为每周一全天、周三周五上午固定演出。更具创新性的是,每周二至周日的夜晚,茶馆会开启网络直播。屏幕那头的围观观众有时可达几万人,天南地北的乡音在此汇聚。许多爱心人士通过直播间持续捐赠橘子和苹果等物资。这个小小的茶馆空间,既是传统艺术的展演平台,也演变成了一个跨越地域的社区交往与互助枢纽。
当崔熙明在尘封的档案馆里寻觅历史的碎片，在耄耋老艺人的口述中打捞记忆的珍珠时，梁祝村的公益茶馆，正以其充满烟火气的方式，创造着茂腔鲜活的“当下史”；当老一辈艺人逐渐凋零、步履蹒跚地退出舞台时，通过海选脱颖而出的村民演员，正带着无比真挚的表演走上茶馆的戏台和网络的直播间；当传统的演出市场日渐萎缩时，互联网的广阔天地又为它打开了通向数以万计潜在新观众的大门。
（文/半岛全媒体记者 黄靖斐 图/受访者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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